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挟着骄傲的音骑过无爱的世纪——读崔舜华《婀薄神》
上传时间:2020-07-11点击:328次
挟着骄傲的音骑过无爱的世纪——读崔舜华《婀薄神》

「婀薄神」这个名字来自英文“Absent”,音译在这里就像骄傲的使者,携带着在卷轴火蜡内紧闭的秘密,更像狂妄的造神者:sent化身成神。业已传达,已然通神。一次加倍值得骄傲的叛变,或曰乘时而起,挟着神的名字,驰来某种反神谕。「反」在于,神说有光就有光,如今却是,一开口作声,就是空缺,比如说,爱,就没有爱。这种速度只能迎接——sent,有业已证无。


但如果真的有「无爱」,那也不是一种贫乏的困局:


记得写了许多的信

但没有任何一字

抵达任何地址

我怀疑人们并不诚实

念头一动

阻隔城市的墙开始融化

像奶油从奶油刀上滑落

人行道掀起,石头下沉

你们之间还有联繫吗?

上次通话多久以前了?

每一次爱

都是拷问

——〈梦十四 关于那些寄丢的信〉


因为荒怠了,滑腻虚浮的墙全倒了,爱才足以成为拷问。爱显露了它作为拷问的能耐,关于联繫以至一切牵绊都必须重新看待。爱可以不是名词或动词,不必然有其肯定,爱的提出是为了沉默、置疑,与提出者对质。写信也好,写地址也好,即使只是念头一动,也牵涉表达,所以爱的拷问首先针对语词的处置。



「凡事皆有制高点」


〈词彙课〉一诗是整本诗集的某种制高点,因为无论你读多少遍,它都只能是一次急驰,一次从无到有之间的急驰:


首先,从

「一无所有」开始……

调整节奏,押韵,侧身拥抱

礼仪与所有荒芜的细项

(……)

最强悍的婉约来到门前

使我们一夜理会了

何谓短好的「相思」和「安眠」

(……)

让少年容许春天里所有的「无心」

让眊弱者谅解秋天、埤塘和蜻蜓

让病人紧握「不朽」

让旅人收穫「目的」

让孩童学习金子的戒律

再没有一名母亲要为黑夜命名

(……)

我们朝「来日」投身而去

在「今日」的屋檐上连夜唱歌

而那鸦群中的独居者

身陷流沙

「爱」,活像法外之徒

——〈词彙课〉


词语如果有权能,那也只是「最婉约的强悍」,最多来到门前,就无能为力了。但「让」就是词彙最无能的能力,它绕出一条域外的边界,让爱继续在视线内亡命。因此所谓「词彙课」,或者可以说是释出逃逸线,保持某种时间的距离:「我们曾谈论爱情,食物和痼疾/时光在胃肠里寻求毁灭/V,这也许就是你革命的小径?」(病妻手记34)洞见羊肠迂迴,同时面对不可能的边界,中间出现的,是V的脸:「V,我还走不到语言的边界/无法更精确向你描述——/我心中还有多余的爱情/要你将时光和姓氏皆託付予我」、「我再次看见你的脸,亲爱的V/它被谁覆以秾稠的时间/握有影子,矗立以面向太阳/无光大地上,一间孤房」(病妻手记30-31)。这是把言说对象的託付承担起来:既然「无法」表达,爱情反而「多余」。


「世界的尽头在房间发生」

脸是时间荒漠上的房子,婀薄神就在房间里,但这室内之神不是被供奉着,而是让很多事情发生。房子、房间、室内是舞台,有时甚至可以是后台,又有时,它们的空间存在本身就指挥着——弔诡地——尽头,包括自身的瓦解(absent)。〈梦廿四 与房间商榷的必要性〉一诗,由小到大,由宽而狭,扩张收缩相错间来到第三维度,其实同样是一次静默的急驰:「不排队的字是风乾樱桃籽/安安静静蹲在碗底/碗身倒扣,预先描绘着/世界的尽头/声音的兽群」。


似抵达,而无所抵,这似乎是室内的宿命,但如果房子不仅是脸,既可捨离又可回归的、无始无终的房间就是生之搏动所赖的心脏地带?〈短则〉令人印象深刻地展开了长如一生的降命时刻,一种室内状态的自我降命:「陨石的掌宽/握紧时空的绳心(……)星星违反起初的许诺/降命予人」,「我」由是被一种启示所紧握,奔走呼告:「我只看见/分离的雪地,针草兴盛/我要告知众人:/生活即兇杀!」,但高尚宣道冲动带来的不是上升、拔高,而是由垂直之维逐渐剥离,俯视变为平视。「我」在「众心之门」的开阖中,远远听着「彻夜未眠的风琴手/挟着一个骄傲的音/从桦树林中走过」。于是我们明白,骄傲不是天然的,自我降命之必要、渴想房间有座桦树林之必要,其实是与获命之难以及由此而生的无力感深深连结着:「那冷/毕竟是精神性的婴儿/产自上世纪思想里的茧」。


「响应爱的夭折」

不过诗人终究是骑手,虽然难免狼狈,但诗集下半部愈显出由表面骄傲的幻灭到假借忏悔而应付种种颠倒激荡的信心。就像室内与广漠的辩证,骑手与病人这对辩证也呼之欲出了。穿过「生活即兇杀」密林的恐怖病人在床上也能狩猎无疆的悔恨:


我配不上我的鞋子,帽子

银皮束带蕾丝,曾爱我之人亲手

拣选的生活如松莓林菓

要整座灰秃的平原:

「一日比一日

更好起来」

(……)

我不是妻子,朋友或女儿

吴尔芙和邱妙津,原谅我

野草中的朋友请原谅我

世界照常吞嚥

我的孤行和毁灭

夸谈爱情,信笺浮起的邮戳

并肩散步的象徵性

灰云聚集的病院塔尖……


悔恨的表达,即是没有甚幺洞见的表达,面向语词既芜且乱的表达。在〈人生全都是错的〉这首回应杨泽〈人生不值得活的〉的长诗里,集混乱与清醒、兇残与狼狈于一身的病人,驾驭着涌流的忏悔呓语,绷紧处迹近自虐式的折磨,之前相对轻易或流畅的语言边界绕行,到此换成跛行,反常的弹性掩饰着濒临撕裂的节奏:「极致——从喉腔吐纳/一架濒临绽放的蔷薇的车床/针尖上的人立着跳舞/倒悬的镜子/我所嫉妒的傀儡的美貌/极致——在荨麻和荆棘之内/攫紧意图的路径,使其降雪(……)下一座夕阳:尊贵,高尚且无限……/生和死的使者各抽一袋菸/拍拍裤面,挺直膝盖/翻空口袋/一无所有」,结合身体意象的吞吐,语句的动作性也格外露骨,但那些动作是痉挛之舞,是「耻辱的刺青」,是「下一行蠕动的咒术」。


与黄昏为敌

我们可以说一种病已经炼成了吗?一难再难,却一再在难中把握自己,即便那是无能、屈辱的自己。甚至可以说,无能和耻辱就是急驰所需的猛药,因为遗落在无爱的大地上总有无限渴想。如果〈词彙课〉是制高点的设定,〈我老成的宿敌〉就是地平线的放置:

永不竭衰的末世风景

我多慾而渴卧的身体


这身体的渴,是对表达本身的渴,这渴让「我」在「房间内」藉习字、提炼诗句「追索更新世/下一条磷冻之河」,而穿越「石榴与菩提的缝隙」「窥视」「健美的永恆的」黄昏,又终于令黄昏「穿街翻巷而来」:


我曾盛开如罂粟

黄昏依旧是我最老成的宿敌


在永恆的典律中,妄加「盛开」本身就像卑屈的「缝隙」,然而以上两句结尾泛起的悲凉并不是来自屈服,而是来自甘心,一种对抵达的确信:


总有一天抵达成为

总有一天成为甘心

无尽和有限,我都该恨

那都好像是你


——〈春天之二〉


与黄昏为敌,又与春天同恨。「房间内只膡下一个部首」,「只膡一次眨眼」,但彷彿同样被遗落的「无肉身的蝴蝶」仍能在多年以后「寻问语句的蜜」。恨里总有确信,而春天是确信的季节,睁开双眼,就能证明:


我还是确信明天是对的

蓝信鸽双双孵化的季节里

总有一件事是对的

——〈春天之三〉


不过,到最后,身体性的匮乏以至缺失并没有和精神上的超越连接起来,相反,残损、顽愚、亏欠,都拥有最实在最缠绕的肉体,并且扭折着所欲/所行的关节,对抗着表达/抵达的顺滑。在无爱的世纪,爱不是以珍稀植被、绝处逢生的野力本源出现,而是以无能的面目、耻辱的形体、渴想与确信的骨肉,夺胎成恨。整本诗集在满目苍痍中抵达爱已夭折,但爱的遗骸飘尘被空手紧握之处,它终究具有某种肯定的运动,不是与否定相反的肯定,而是马苏米(Brian Massumi)在《虚拟的寓言》所说的:对世界更有养分,甚或令世界有所增加。那怕只是增加了断裂的体验,对不可能的体验,那怕只是表达了absent——三个音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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